凡煙小說

第4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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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謀扶著額頭坐在手術室外,被汗水浸濕的襯衣冰冷地貼在他背後。天色慢慢黑下去,手術室的燈光仍然明亮。

兩小時前,張仲景醫生從南陽趕來,他說病情已經拖很久了,病人一直用藥物控制著才勉強沒有發作。如果不馬上手術,會有生命危險。他只記得那時他楞住了,腦中一片空白。如果他沒有看到腦部掃描的結果,還不知道公瑾的情況已經糟到這樣的地步。

仲謀抱著頭,將臉埋到膝上。他究竟怎麽了,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子明走了公瑾心裏有多難受?他竟然要公瑾滾出柴桑。

天黑前他讓子敬先回去休息,臨走前子敬默默地看了他一眼。

周圍慢慢靜下來,只剩他坐在走廊上,心底像柴桑的夜晚一樣漆黑一片。柴桑的夜晚很冷,他的身體被凍得僵硬。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手術室的大門,那裏維系著他所有的希望。

當曙光從走廊外的落地玻璃照進來的時候,手術室的大門被打開一道縫,張醫生從裏面走出來,取下口罩和手套。

仲謀立刻站起來,他的心跳得很快,像等待宣判的犯人。

“手術很成功。”醫生鄭重地對他點了點頭。

“謝謝,謝謝您。”他握了握醫生的手,動作因激動而顯得僵硬。

“但我必須提醒您,和機器結合的部位有壞死的跡象,下次發作他也許會癱瘓。”

“你說……他會癱瘓?”仲謀懵了,喃喃地重覆一遍,“他會……癱瘓?”

“我是說也許。”

“下次發作會是什麽時候?”

張醫生沈默了片刻,“不會太久。”

仲謀低下頭,用一只手捂住眼睛。他聽到醫生嘆了口氣。

總督府的臥室裏,公瑾安靜地躺在床上,長久的昏迷讓他看上去像是睡著了。床頭兩旁的監測儀發出有規律的嘀嘀聲,延伸出的線連在他的身上。仲謀吃飯睡覺都守在床邊,仿佛忍受不了與他片刻分離。

第三天,公瑾醒了。“仲謀……?”他動了動手指,還沒完全從混沌中清醒。

“你醒了?”仲謀用雙手包裹住他的手,對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“今天是第幾天?”

“你回柴桑的第四天。”經歷這麽多磨折,仲謀有些慶幸他們還能這樣平靜地交談。

公瑾轉過頭,目光從床頭移到衣櫃,衣櫃上放著被疊得整齊的軍服。

“你想要什麽?我幫你拿。”仲謀討好般抿起嘴,露出兩個笑窩。

公瑾勉強挪著身體向後靠了靠,指著放在軍服上的電子筆說:“把筆拿過來,謝謝。”

生疏的感謝讓仲謀有點心酸,他拿來電子筆放到公瑾的手裏,“要電子記事簿嗎?”

公瑾搖了搖頭,他慢慢擰開筆管,摸索著將裏面卷著的照片抽出來。照片遍布著細小的褶皺,看得出經常被人卷起再展開。“仲謀,”他將照片遞到仲謀手邊,“我把它還給你。”

“不,”仲謀慌了,從座位上彈起來,“我知道我做得不對,你可以生我的氣,但別用這樣的方式懲罰我。”

公瑾沒有回應,只是平靜地望著他問:“仲謀,能扶我坐起來嗎?”

仲謀抹了把臉,點了點頭,走過去摟住公瑾的腰。

公瑾安靜地環住他的肩膀,閉上眼睛,溫暖的胸膛與他相貼,他說:“再見,仲謀。”

仲謀沒有再動,他怕一松手公瑾就會消失。

他夢見柴桑起了大風,睜開眼窗外果然塵沙漫天。床上空蕩蕩的,沒有公瑾的影子。門開著,通向停機坪的通道上燈光明亮。他從房間沖了出去,沿著通道一直向前跑,腳步聲在通道裏回響。

他看到了通道盡頭,公瑾就站在最外層防護門的門口。最外層防護門被緩緩打開,風沙從外面灌進來。

他喘著氣從公瑾背後叫住他:“你要去哪?”

“子敬在港口等我。”

“別走。”他哽咽了,“別去南郡,你可能回不來了。”

“這是我的責任。”

“我可以命令你,以主人的身份。”仲謀站在他身後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。

“仲謀,是我選擇了你,”公瑾仰起頭,像是要把什麽埋藏進眼底,“我相信我的選擇。”

“我只是一個人類,我沒有那麽多理智。如果你要我求你……我可以求你。我求你……留下來。”他哽著聲音說,原來為了真正重要的,放下自尊竟如此簡單。

公瑾沈默了許久,“我們必須奪下南郡。”

“為什麽非要南郡不可?它有那麽重要嗎?”

“是的,等到很多年以後你就會明白。”公瑾望著門外的風沙,風吹得他的衣服颯颯作響:“我沒有價值,它才有價值。”

“你也不明白,”仲謀的嘴唇顫抖起來,滾燙的淚從他眼裏滑下,“你對我來說是無價的。”

“仲謀,讓我去完成這最後一件事。”公瑾像是笑了,盡管他的聲音變得嘶啞,“這次是我求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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